文化藝術

三千世界-印迷 作者:林乾良

余係醫學教授,中西兼通。由於生在壽山石之鄉福州,長於印學聖地杭州之故,一生好印,集藏豐富,廣交印友,著作等身,桃李滿蹊,自號印迷。所出版《篆刻三字歌》(1988貴州)、《方寸萬千》(1993廣西)、《印迷叢書》(1999西泠)、《中國篆刻市場通鑒》與《西泠群星》(均2000西泠)、《天下第一名社.西泠印社》(2004西泠)等,早已風行海外。尤其大量文章,發表於《西泠藝報》、《西泠藝叢》、《書法報》、《中國書法》、《篆刻》、《印林》(臺灣)等報刊。因此,當年孫慰祖贊我“天下印人無人不識君”,鮑復興刻印為贈,昌少軍撰長文發表,以上三君,均我西泠同社。我是1979年由沙師推薦參加西泠印社的,至今恰好40年。前輩如譚澄園、商承祚、費新我、劉伯年、潘主蘭等,入社反較我後。陳巨來也與我同年入社,我稱他“老前輩”他笑拒,並拉著我的手說:“你我是同年,只可稱年兄”。說完,彼此哈哈一笑。

 

余幼年所居楊橋頭,周圍為民國時壽山石章之主要集散地。7歲從親鄰石工游,即能治印,至今八十餘年,尚能奏刀。1950年入浙大醫學院時,包袱中無棉衣被,唯親鄰所贈薄意雕對章。今成絕響,故曾檢一對贈西泠集團。印式與印風多變,難以盡述。故拙作《方寸萬千》即寓“方寸之中,變化萬千”之意。要評諸家孰為甲乙,其實較難。於1975年,即總結為“十相”:甲骨、古璽、漢印、磚甓、瓦當、鳥蟲書、小篆細朱文、魏碑、破體、肖形。後來,因以印為平臺與眾多之中國傳統文化相結合,如醫藥、茶道、磚瓦、鏡鑒、仙佛、福吉、龍鳳等,因而益加變化,錦上添花。尤以與戲劇相結合,提出“戲韻入印”。戲印之中,與戲中之劇情,主角之性格,重要之道具,人物之亮相及特寫等,皆能有所相關,從而探討篆刻之“內容與形式結合”。先在海內外多家藝術報刊發表,後集為《印.京腔昆韻》(2018智慧財產權)。
現選數印於下,以略窺其妙,《牧虎關》係甲骨文入印,將“虎”形置於中間。“牧”將在右上,舉三刃托天叉對殺;“關”將在左下,則掄棒相迎。雖然好一番戰鬥,而結果是夫妻、父子團圓,故以圓形印出之(圖1)。《鎖五龍》講的是隋唐英雄單雄信臨終不屈之事,其“鎖”字的右半恰似他舞臺上頂天立地的形象。程咬金(字的左半“金”)向他敬酒。“五”字高高在上,戲中有秦王李世民也。這二方印是古璽,故講究參差錯落(圖2) ,古奧幽玄。《徐策跑城》的主角是個老年大官,戴一部白色髯口(即鬍子),業內稱之為“白滿”。而這印是極粗的白文,印學上稱“滿白”。巧哉!戲與印之術語正好相反。此戲以主角滿台跑動為主,與印相當(圖3)。《秦香蓮》也是漢印,但是其線條極細,與“徐策跑城”之粗各走極端。白文印,是將印稿之筆劃部分刻去。有字之處,凹下不受印色,故稱白文,又稱陰刻。秦香蓮雖是個柔弱女子(陰),但其個性剛烈。故從(圖4) 可見細而堅挺,業內稱為玉印。
《甘露寺》是用古磚入印的(圖5) .在漢磚上確有一塊“甘露二年”磚,其“甘”字是倒文。我即用“寺”字代入“二年”,創作此印。磚文的特點是:常有雙框(外粗內細),線條美以斑駁出之,每現鋒刃畢露,均于印可見。《武家坡》是以鳥蟲書入印。因為戲中有鴻雁傳書之緣起,才引得薛平貴回國至與王寶釧在坡上相會。鳥蟲書,以鳥形為主,或兼有蟲、魚(圖6)。< 《洛神》是昆劇,從曹植的《洛神賦》而來。(圖7)所示,為洛川之上兩位身姿婀娜,衣袂飄拂的神女。雖嬌美,但曲中顯正,毫無嬌媚之韻味。其下之水波,自與故事相關。《紅樓二尤》,講的是《紅樓夢》中尤二姐與尤三姐的故事。四字邊旁錯綜複雜,說明兩位女主角亦正邪亦正,與《洛神》神仙正衡巍立自是截然不同。以上二印,都屬小篆細朱文。《紅樓二尤》用粗邊,以示她倆都被人家金屋藏嬌框住了(圖8) 。
《斬顏良》是關公武戲中的名折。中國文字諸類中,若論曲線美,自以小篆細朱文為最,而雄渾粗獷美則以魏碑為最。因而,上述(圖7、8)之主角均美麗的女性,故均以有“如春花舞風”之譽的小篆細朱文來創作,又稱圓朱文。《斬顏良》系用有名之武器青龍偃月刀劈,而(圖9)之三字第顯片片刀光。顏良劇戰而殤,故又造出流血滿地的感覺。《齊天大聖》自然是大師兄孫悟空早年之號,(圖10)即用肖形印出之。人類肖形印如系指特定的某人,則又屬肖像印。大聖突出的特點有二:一是妒妖如仇的火眼金睛,二是所用武器金箍棒,在印中都有表達。因臉長而必有空處,故左側又鐫“齊天大聖”四篆以點題。

《蕭何月下追韓信》是秦漢之間的大事。蕭何識賢、追賢又說服劉邦尊韓,終於造就漢朝大業。這印用圓形無邊漢朱文來刻,

造就當中一輪滿月。要月下追人,在古代必須滿月。而且七字首尾相銜,與舞臺形象也十分符合(圖11).還有更妙者,印中與劇情相合,可以“十五貫”(圖12)為例。故事說的是蘇州太守判獄神明,終於緝拿真凶,救下男女兩死囚。您看:“貫”字像不像冠袍正立的官兒,那就是況鐘了。右邊上端,是中間粗點下移的“十”字,造成“巨椽大筆”的形象。下端是橫倒的“五”字,形似因筆下超生而向筆(代表況鐘)跪拜的男女二人。用粗白文並粗框,增加清正廉明氣氛也。
自古只有藏印,古今之印皆可入藏。大約在1970年,餘從自身實踐中提出了“集印”,成為藏印的高級類型。集印又稱主題藏印。即以我為主,定出印題求各家刻之。我最早的集印只“林”、“印迷”、“千石萬印”與“金石刻畫臣能為”四題。至陳碩《西泠印迷林乾良》2003年在《美術報》發表時,又增“春暉寸草”、“三友園”、“可久長室”、“墨戲”、“和敬清寂”五題。近年,又陸續擴大至四十多題。一個人能有多大財力與精力,能求得現代印人為刻三四千方印(包括自己刻)!這就是印迷的令人驚歎之處。其中《春暉寸草印譜》、《和敬清寂印存》已經與其他內容一道出版,《金石刻畫臣能為》曾在《篆刻》連載多年才僅三分之一。我擬在明年九十壽誕前,結束長達半世紀的辛苦集印工作 。至於出版,也在籌畫中。
在文化大革命中,我因禍得福遂賦逍遙,傾全力于金石書畫之學習與收集。在江、浙、滬、閩、京、津、川、徽一帶的前輩學者家中,時時趨謁,獲益良多。我常說:“在十年動亂中,我曾在十多位超一流名家處,長時間受教,實際上有博士生之實。”當然,明確師生關係者也有陸維釗、沙孟海、韓登安、吳茀之、朱孔陽、金越舫六位。由於眾多前輩的教導,我在13個領域頗有建樹,因而總號“十三點”。即“醫通”、“印迷”、“茶博”、“文匯”、“戲癡”、“鏡奴”、“瓷廬”、“書山”、“畫海”、“箋王”、“方霸”、“甓癖”、“郵趣”。文革中兩出《瓦當印譜》,故事多多。此譜由童大年遺印二十余鈕而起,我自作外又邀張耕源同社及香港羅坤山合作。求諸樂三題箋、沙師孟海題扉、陸師維釗與韓師登安以邊款題。出後分贈海內外印友,不意獲題大批詩文為報。其中,如薑亮夫、王駕吾、錢君匋、陳從周、朱師孔陽、施蟄存、方介堪、王伯敏、張寒月、潘主蘭、黎澤泰、吳藕汀、馬國權、餘興公、余任天、陳壽榮、周昌穀等,皆一代大家。於是,1976年又出第二本。其時文革尚未結束,引起軒然大波,幸得安然渡過。此譜現由西泠排版中。
2000年,由我個人操辦《二十世紀篆刻大師》(2008中國美院),居然大獲成功,也是一奇。當我聽到國家為二十世紀書法出兩大套書(《經典》20家,《傑出》10家)後,大感不平。我認為:二十世紀書法成就遠不及篆刻,於是拍案而起。由於我人緣好,很快就收到海內外名家118份的提名(其中西泠社員92份)。經統計,正好選出超半數的20位二十世紀篆刻大師。先在三家書法報刊發表,居然贊聲一片。
2000年由浙江古籍出的《世界印文化概說》,有兩項第一:是“印文化”與中文關於“世界印”的專著。“鏡文化”也是我提出來的,見《鏡文化與銅鏡鑒賞》(2014西冷)。兩個文化之詞由我提出,嘻!八八老翁開心哉。《印文化概說》(2018浙江古籍)是我研究印學六十餘年的小結,多得海內外的讚譽。孫慰祖說:“了不起,您總是走在前面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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